民国亲历实录(我的家族——我的家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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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世祖——张应中,娶贾氏,生三子祖惠、祖述、祖廉,学位廪生,俗称秀才,会医而义务行医,家产由原基础上又增买地亩达九百六十亩,是历代白河套中最富有的人家,医名、财名,远扬唐、白河流域。他于老宅东邻扩建两进院,主上房、大厅房、小厅房、东西厢房及花园、后上房等等,建造模式大多模仿白河西刁河台”齐府,因与齐府交情很厚,过从甚密。在清代嘉庆、道光年间,湖北、河南两省边界最显赫有名的,在湖北襄阳属鄯保谦”。他是嘉庆的老师,称太傅,封太子太保,世袭爵位,府第院落仿清官。

在河南南阳的要属新野齐大人。齐大人名慎”。河南滑县所谓剃头娃造反称帝,十分猖獗,蔓延十余县,声势浩大,震惊朝野。嘉庆命太子(以后的道光)为元帅出征,齐慎为先锋官。齐慎勇猛,攻破滑县平灭了叛乱,因功提升为四川提督(相当于今省军区司令)。至道光称帝时,齐慎被滑县余党刺杀,并携头而去。因与道光有旧交,又因为公殉命,故朝廷追封其为太子太保,世袭爵位,并用金银铸以假头,用金顶玉盤棺,隆重运回原籍。所经州县穿城而过,所有官员跪迎跪送出境。其家中大建住宅和祠堂,陵园建在刁河之滨。一切建筑都仿清宫,所行礼仪都仿皇族,那里常驻一小队清兵保护陵园及家园。

齐府和应中祖来往的,是齐慎的儿子,名不详,绰号叫齐疯子。大概不是真疯,可能因有势力为所欲为,而得名。我家大厅房中央悬挂有他所赠的金字大匾,大厅走廊下有他赠的四个古瓷花盆,口径有三市尺,由我父亲保留下两个。我见到是浅绿色的出沿花纹边,下有三个渗水孔,是什么瓷的也没听人肯定下来。

至于木匾,据父亲说,主屋大厅、小厅内外挂满了木匾,连两边厢房屋檐下也挂满了木匾额。一部分是历代各祖魁名及第时的庆贺匾,另一部分是历代祖行医的感谢匾。所有的匾都是请能工巧匠精心制作,描金画龙,各出心裁。若拣其突出的保存到现在,或许能成为艺术珍品。可惜历经匪荒战乱,我记事后仅留小厅房内外悬挂的匾。匾的四边都雕刻各类型图案,金碧辉煌。厅前尚有迎春花、夹竹桃、月季花和几株杏树,后经土匪崔二旦一伙一火焚之,尽成废墟。所幸虽历经匪灾变乱,我所住之老堂屋尚安然无恙。

应中祖的生性正直刚正,对外好善乐施,对内家规甚严故使三子俱能循规蹈矩,攻读史书,而致依次成名,俱成廪生秀才,同时都会医而义务行医。当时三子共有孙男五人,孙女十二人。应中祖的家规森严,凡女子不准出二门,男子在外院。佣人长工等,没一人敢高声喧哗的。庭院杏、梨熟落于地,也没一个孩子来乱摘乱拣。老祖咳嗽一声,前后鸦雀无声。封建礼教之遵行,在此代最严。听我父亲述说的事物和细节,太多了!在此不便一一赘述。

七世祖——张祖述,系应中公之次子,学位廪生秀才,娶妻马氏,系县北潦口人。我幼时随父亲去过多次,在潦口村西北角独家自建一个院落,近处人称小拉堰”。大门上有看家楼两层,修有土炮,门下有两只恶狗用铁链锁着,十分凶恶。马氏生二子,长斗南,次宣平。祖述公居住在老宅内。祖述公之兄祖惠,娶妻田氏有女无男,过继祖述之次子宣平为承继子。而三祖祖廉公对此大有意见。于是两宅之东边为上方,按三祖之意新建房屋院落,上房又高又大,三架重梁,深度十一檩,墙壁用铁枷固定,以防倾斜或炸裂,故外人呼之为“高堂屋”流传很远、很广。过往者每每止步瞻仰。解放后楼房林立,相形见绌,其于大集体时被拆除。祖廉娶高氏生子鸣盘、鸣勤、鸣合三人。鸣盘无男有一女,嫁元庄”曹姓。

次子鸣勤有三子大祥、大印、大吉。大祥未成家,大印娶李氏,生三子天罗、天转、天五。天转未成家,天罗娶邱氏,生三子,即今之付群弟兄,天五赴新疆。大吉娶杨氏,生乐天一子。乐天有二子,立闯、立群。立闯无子二女。立群一子本善,患有精神病。鸣合仅一子大端。大端娶妻杨氏(杨绍人)生三子,大子洪天,扇子会打马云平时同大相一块阵亡。二子汉天娶妻也姓杨(小李营村人),生二子富山、银山。三子云天未成家,为侄辈劳苦一生。这是三老爷后代的情况。

八世祖——张斗南,系我的祖父,学位是廩生秀才,对教学很擅长,在全县教师中称魁元,声誉很高,其成才门生星罗棋布,逢年过节其门生来拜师者成群结队,带顶子(官位学位帽)、穿蓝衫者(也分品级)络绎不绝。因为在清制中,把天、地、君、亲、师列为神圣,百姓都要当神敬,受教者更要把老师当神敬,尤其是受教而得中的更要终生不忘。学位越高,做官越大,饮水思源,便敬老师越重、越高。所以我的祖父辛勤一生,哺育人才,长期在外,也未习医,家事内外全由祖母鲍氏操持。祖母系城北鲍湾名门书香闺秀,生我父亲铭鉴和叔父铭举二人,无女。因祖父经常执教在外,故我父、叔二人经常追随二爷宣平左右,不但习文而且习医。但我叔父外有父兄操持,内有老母疼爱,又有基业的靠山。

这些优越的环境条件使他形成了贪图享受的习性。因此他既无苦读寒窗、谋求功名之志,也无行医奔波之心。加上当时吸食大烟成风,他就终日伴烟灯而自偷。叔父原配为赵庄寺赵氏(生大哥名大生,生二哥名大让),因病早逝。叔父后续弦城内广义堂药店之女王氏,生三哥大郎,生四哥大业,又生个大进未成人而夭。生二女,七姐秋梅,八姐腊梅。这是我叔系的大概情况。因后代人多,繁衍更众,“大”字辈大有人在,是否今后仍有续排字辈者,第一要看时代潮流许可与否,第二要看个人的爱憎。盛盛衰衰,盛衰互转,不但一个家庭如此,一个家族如此,一个社会也是如此。

二祖母卢氏可能是早逝。据父说,二爷经常住在大厅房内,单冬季给他暖脚就有十几年之久,可想二祖母是早逝。二爷因生性平和,自然家规便要松弛,故大伯铭显文未成名,医也未就,可能因贪图享受而早逝。我记事后只知大娘刘氏,年入高龄,二目失明。但她知礼善言,非常和气周到,最突出的特点是清洁整齐,无论四季,衣服早晚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,发无乱过,腿带在夏天也未解过,无论桌面用具和地面,早晚一尘不染。她虽二目失明,取物干家务不弱于常人。这实在是难得而又特殊。每次见到了我她总要把我揽到怀里,自头摸到脚下,亲热地舍不得丢手,所以给我印象很深,直到现在她的形象仍历历在目。

宣平爷的坟在闽营东边,文在祖西边,另立东北西南向。后代都随葬。我二伯名铭钟,没有功名,一生行医,在前六代祖的医生都能称上儒医,外人称颂说,既是鸿儒又是名医,在一乡一邑当之无愧。而我二伯学问不大,称儒沾不上边,但医名却远播南阳、邓县、新野、唐河四县。凡四县的官府殷商富户之处,都有他的足迹。而在广大群众中,经常流传着他如神话般的反常行为和怪癖行径。

因为他的性格使一般人提摸不定,本来是一句很平常的客套话,或一句闲聊话,若对不上他的号,他不管你身份地位如何,马上就拂袖而去,任你怎样赔礼道歉,他也不给你治病了!可是若遇到平常好和他开玩笑的人,或是病家的长工或仆人,把他拉到路边或地头,抽几口旱烟,说几句笑话,他会马上云消雾散,甚至会偷偷返回,不吭不响地给人家诊断处方,尔后又溜溜地走了。

他的生活习惯是一生吃、住、睡都在大烟摊上,除入九、大寒外,其余都睡地铺,爱吃芝麻叶豆面条和马齿苋馍,吃饭都蹲在大烟铺上吃。大桌大席讲礼制的场面,他从不入座,若勉强他了,他就把装烟具和日用品的裕椎袋,往肩上一甩就走。他一般不与官员或富主闲谈,却最爱和佣人或车夫、长工之间扯话,尤其会开玩笑的人,他最喜欢。他这种性情和行为大约是我二爷性格忠厚仁慈,未对其严教而形成的。

但他毕竟行医出名了,且名声高于任何一辈。我父亲把他出名的原因,总结了四点:①认症准。这是他独到之处,也是他天资颖悟能治好病的基础。②用药专。处方大多数是三五味,药量大,六味以上的处方很少见,也就是擒贼先擒王,解决主要矛盾,所以见效快。③反本为末。这是打开新局面的一种技巧,也算做作。

凡是远道来请他去瞧病的大多是官员或大户,他们在附近医生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,才会请他。在他获悉以往服过什么药及如何治疗无效的情况后,心中就有数了。再经过他的诊断便确定病的实质,他便会很轻松地说这病要用什么药,很容易好,便说几种野地里很普通的野草、野菜或树枝、树叶或墙上草、草房四角草等等之类,并嘱咐或用糖、盐、醋、姜如何地炮制,然后再开三几味药店里草药当引子,这是药的主力,这样便把病治好了,便神奇了!这样一鸣惊人,四面八方便当神话来传扬。④怪僻。就是他的生活习惯和言谈爱憎,不但和学者、医者背道而驰,就是和一般的人也不相同,这是他出名的最后一个原因。

他的轶事在群众中的流传非常广泛,群众当面、背后都呼之“老钟先”。他给农民和下等人看病,都很容易请,一律不要报酬,不叫招待。自己的一套吸大烟用具,早晚没离过身,烟也随时都有,一般不吸别人的大烟。他对富绅富户,一般也不言报酬。对方若主动赠送金银和贵重物品,给多少他要多少,毫不介意,连句客气话都不说。他一生所收的钱财可以说无法计算,但反转来他又大把大把地撒出去。他的用项除买大烟外,是随便赠给他认为应该帮助的人和喜欢的人。若有人劝阻他说“某某不应该给”、“某某给的太多了”,他摇摇头,一笑了之。我记事后,他已人老境。当时交通不便,大户来接他看病,大多是抬轿子,或拉轿车,再次点的拉马匹或毛驴。

民国亲历实录(我的家族——我的家谱)

但他老了,一不适应这些,二为守时和方便,所以他自备了一辆木制平头车。因为在当时机械不发达的中国,在交通运输方面,除了水路用木船运输外,陆地多用畜力拉车,人力除了肩挑,要属木推车算是进步的运输工具。推木车又名小车,全用木材制成。它一个独轮,有横轴,有木架,有两木把向后,木架有两下柱立于轮轴上。人们在两木把上系一绵织带,挂在肩脖后,两手扶把向前推,货装在前面架上。按气力大小而定重量,少者推三五百斤,特殊者能达七八百斤。但人们要掌握左右平衡,不会推马上就翻车。推人的叫平头车,轮小,上边架是平的,铺上褥垫,仅一人躺坐。这种车城市很多,供人长途或短途雇用,同现今的出租车。我二伯买的就是这种小车,常年雇用一个专人推他。

我记得二伯用的人姓赵,是南阳瓦店人,个头很大,都喊他老赵头。二伯很喜欢他,凭二伯给他的钱,他在家中买了二百多亩地,已成富户。但他仍给我二伯推车,因为我二伯出诊都是近距离。外县来请,人家对交通都另有安排。到谁家我二伯吃喝要求不高,而老赵头大吃大喝,走时还能见红包,所以这是很好的美差。我记得二伯殁时,他跪在灵前哭得很痛心。而我二伯对家庭来说,不但没有贡献,反而毁掉了残余的家产。因为二爷为人正直平和,对外承袭祖上的荣光门楣,开支庞大,对内宽厚仁慈,不善管理,对子侄们溺爱欠严,对用人又姑息养奸,因此家境逐渐江河日下。

加上清代末年的官府腐朽,横征暴敛,引起白朗起义,义军捣毁了二爷壮丽的房屋,由此二爷忧愤而逝。剩余的残业,二伯借故一挥将尽。其子大宝一生未进学门,一生又未成家。而我二伯如无其人,不闻不问,屡过家门而从未入过家门。惟独我大伯之长子大伦,谨守残余的薄产,自耕自食。次子大功雇工于外,酿酒为业,一生未娶。老后回家和大宝都依靠大伦之次子玉天养老至终生。大伦娶张氏生三子,长成天,次玉天,三子朝天。

成天娶程氏有女无男,寿八十三而终。朝天中年染瘟而亡,妻另嫁。惟玉天子孙昌盛,有重振家声之势。玉天高寿八十七而寿终,子孙健在,不必赘述。而在我二爷的嫡系中使我一生耿耿难忘的,唯独当时人称怪医怪性的铭钟二伯一人。虽然当时我在幼年,尚在乳娘怀抱之中,但我对他的印象记忆犹新,我从未见过他有什么怪样,他见到我总是和和蔼蔼、笑哈哈地哄我抱我,见我总是给很多很多的钱,或是好吃的、好玩的东西。因为任何人给予我的钱都被乳娘纳入私囊,故乳娘只要听到二伯的消息,总要带我去见他,而他每次都是给许多许多的钱。

最后一次与二伯见面是在南闽营张学简家里客屋内。因为他的病重,父亲带我从城里回李岗,为他操办后事。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,乳娘背上我到闽营去看他。他席地而卧,张学简在给他烧大烟抽。他面朝外,我见到了他。当时他面目全非,两眼窝塌陷很深,显得眼珠特别大,身瘦如柴,只剩一把骨头。我看见了非常害怕,只想哭,我把着门框不敢进,而二伯向我只招手,喃喃地喊:来,来……。同时,他叫学简从席下拿出一把铜板放在烟盘内来引诱我,而我仍不敢去。乳娘连哄带拉,叫我去拿钱。我哭起来了,抓住门框就是不进去。二伯说:算了,算了!孩子这么怕我,我怕是不行了!把钱拿去给他买糖吃吧!

乳娘达到了目的,背我回到了李岗。当晚深夜,忽然一阵嚎啕哭声,把我和乳娘惊醒。乳娘说:大观,快起来,恐怕是你二伯不行啦!她抱上我就向东边院里跑。只见院中央放一竹床,二伯躺在竹床上,父亲趴在二伯身上大哭,其余子侄们,有的爬在地上哭,有的跳着哭,有的在地上滚着哭。尤其是我大哥、二哥哭得最凶。见到这个情况,我不由也大哭起来。大家哭了好大一阵后,父亲发现我被乳娘抱着也在哭,就斥责乳娘,令马上把我带走。乳娘把我带到村中张大木家睡下。我在乳娘的怀中抽泣着渐渐入了梦乡。

这大概是我四、五岁上下的事,我记得清清楚楚,一点不差。我现在写到以上情景时,不禁泪如涌泉。我停笔拭泪几次。

忆想当时,弟兄之情,叔侄之谊,是多么地亲!是多么地厚!而如今这种情味都到哪里去了?这怎能不让人伤感并思之兴叹呢?

注释:

①文中“现今”中的“现”字,即指写作时间。下同。②此处记述有误。顺治帝在位18年(1643年—1661年);康熙帝在位61年(1661年—1722年);雍正帝在位13年(1722年—1735年)

③林宗师:名椿,字开模,进士出身,福建长乐人,时任河南省学政。宗师,清代对学政的尊称。

④邑:县的别称。

⑤据民国《新野县志》记载,张文在所著的医学书籍为《医学引规》、《伤寒诊法》、《伤寒症治》等,和本处叙述略有不同。

⑥扇子会:清末民初活跃在新野乡村中的一个群众自卫组

⑦刁河台:应为刁河堂,今新野县新甸铺镇刁河堂村。

⑧鄯保谦:应为单懋谦。据《襄阳县志》记载,其为道光十二年(1832年)进士。光绪五年(1879年),赠太子太保。

⑨齐慎:清朝民族英雄,1842年率军在镇江抗击英国侵略军,鸦片战争失败后,反对清政府与英国签订中英《南京条约》,遭到投降派排挤,抑郁生病而死。其被盗匪刺杀为民间传说。

⑩小拉堰:应为小卢堰,今樊集乡陈河行政村小卢堰自然

⑪元庄:应为袁庄,今新野县城郊乡袁庄村。

⑫杨绍:应为杨韶,今新野县城郊乡胡营行政村杨韶自然村。

⑬赵庄寺:今新野县溧河铺镇李楼行政村赵庄寺自然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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